我本善良,何须从良|台湾公娼20年抗争史


各种“社会主义特色”的“精神”听得多了,“公娼精神”你有没有听过?

上图是2015年台湾妓权(性工作者权益)倡导NGO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推出的一款“妓念卡”。卡中的主角叫陈丽君,她曾是一名公娼,这个“比中指”的照片是杂志《playboy》为她拍的写真,这张照片也成为台湾妓权运动的标志之一。那么“妓念卡”中永不妥协的“公娼精神”是怎么样的呢?

妓权运动之始

公娼,即是公开登记营业,纳税并接受政府管理(例如定期体检)的性工作者。简单来说,就是合法的性工作者。

台湾的公娼从日治时期开始出现,国民党到台湾后曾试图废娼,但因来台军人过多,对性服务的需求很大,废娼失败。台湾政府只得在1956年颁布《台湾省各县市管理娼妓办法 》,确立了“不得新设妓女户(即公娼馆,经登记许可提供妓女接客的场所)并逐渐淘汰”的原则,规定营业牌照不得继承、转移,等待持牌人死亡,公娼制度也就此自然消亡。在公娼制度下,性工作者在登记的公娼馆里可以合法工作,公娼馆也会为其提供一定的保障。

1997年,事情出现了变化。时任台北市长的陈水扁大力扫除色情场所,并在九月宣布废除公娼制度。当时,台北市内尚有128名公娼,最小的有20岁,最大的66岁。政府宣称会妥善处理公娼问题,承诺每位公娼按照家庭人口给予每人每月7750台币的生活补助,并对公娼进行专门转业辅导。

陈水扁在议员质问下宣布废止公娼制度,图片来源:纪录片《公娼启示录》截图

但政府仓促之下出台的政策并不能解决好公娼的生活问题,其原因有两个:

一是收入降低。当时一位公娼佳佳在接受读卖新闻采访时说,公娼的月收入大概在每个月七八万上下。而按照政府的补助保准,一家五口人才能拿到约4万的补助。收入立马低了一半。当时的公娼多是背负着家庭的重担,有的要供孩子读书,有的家里有人患了重病。收入的大幅降低会让她们的生活难以为继。

二是转业难。对于教育水平普遍为国小、国中水平,平均年龄为36岁的她们来说,转业难度不是一般的高。在导演蔡崇隆拍摄的纪录片《公娼启示录》中有这样的一幕,从业近二十年的前公娼白兰在社工的帮助之下转业开了一个槟榔摊,但基本的算数都需要依靠计算器,计算器的使用则需要社工来教她。政府开设的转业辅导培训更像是个摆设,根据台北市社会服务局的走访调查,到1997年9月6日,台北市的128名公娼只有15名表现出了转业意愿。

白兰在学习使用计算器,图片来源:纪录片《公娼启示录》截图

在政府的扫黄政策之后,公娼的生意已经大不如从前。在桃园,公娼馆接的大部分是外籍劳工客人,但附近住户说他们很困扰,曾经有人被当成性工作者在外面接客,有人觉得出入人员复杂,影响社区治安。在社运团体的协助之下,台北市的公娼们组成了台北市公娼自救会,开始上街争取性工作者的工作权,台湾的妓权运动也由此开启。


挺身而出的她们:
我们不偷,不抢,不骗,有什么好丢人

提到妓权运动和台北市公娼自救会,就必须要提到其中的两个人:官姐和丽君阿姨。
官姐原名官秀琴,大家都喜欢叫她官姐,她也被誉为台湾妓权斗争第一人。

官姐,图片来源: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官网

官秀琴出生在一个矿工家庭,爸爸是矿上的工头,按照她的口述,年少的她“比千金小姐还好命”,村子穿得最漂亮的是她,煮饭也是请人来煮,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但命运弄人,在她16岁的时候,爸爸因病去世,妈妈也患上眼疾而双目失明。为了拿到一万八千块的聘金给母亲治病,她把自己嫁了出去。

婚姻生活并没有改善官姐的生活,先生有了外遇,而官姐知道后主动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的她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娘家投奔二哥,二哥为了一家生计日夜开货车赚钱。但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二哥也因劳累过度患上了肝病。一家七口的重担落在了官姐肩上,当时二十四岁的官姐开始靠性工作养家。

文萌楼挂着官姐在97年的抗议中向记者展示被警察殴打的伤痕的照片,拍摄:小田

在公娼自救会发起的两百多场抗议中,官姐是“最特别”的一个。别的公娼姐妹都会用花帽蒙面,官姐则从来都是吹好头发化好妆容上街抗议的,她说“我们不偷,不抢,不骗,有什么好丢人”。性格豪迈的她,带领着公娼姐妹们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斗争。

2006年,政府又开始严厉扫黄,性产业合法化无望,开了一家私娼馆的官秀琴面临着经营困难以及债务等多方压力,最终在告别了姐妹之后,在基隆投海自尽。

官姐投海后,支持者们拿着她的照片上街游行,图片来源:台湾word词条

丽君的人生同样传奇,也同样不幸。

丽君阿姨,图片来源: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官网

出身茶农家庭的丽君,五岁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八岁开始在家捡柴煮饭、饲鸡饲猪,十岁便到了纺纱厂去当童工,一直没有机会读书。22岁的时候嫁了人,并生育两子,但丈夫无能养家,还有了外遇,丽君于是离婚,带着两个小孩自行生活。

她去做过清洁、卖面,也曾到处问人借钱,但带着小孩要生活,要读书,这些都远远不够,无可奈何的她选择了在42岁从娼。

1997年10月,一位公娼姊妹不堪废娼带来的生活压力自尽,在公娼自救会前往市政府抗议的时候,原本只是默默追随抗争的丽君阿姨突然跑到前面,跪下哭喊“阿扁啊,给公娼一条生路呀!…...”,随即气喘不过当场昏眩在地。

在抗议中讲话的丽君,图片来源: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官网

在西门町街头的一次抗议中,有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道德高地怒斥她,丽君当场激动回应,慷慨陈词。这一幕正好让当时的电视台记者拍了下来,成为公娼运动的珍贵影像回忆。
路人指责性工作者“不要脸”,丽君慷慨陈词回应 
图片来源视频:《公娼启示录》

参与公娼抗争期间,丽君被发现患上了乳癌,但她仍旧坚持在运动前线,直到1999年为公娼争取到两年的缓冲期,才终于到医院接受右乳切除手术。此后的十几年里,她一直走在妓权运动的第一线。2014年,丽君不幸乳癌扩散,在前公娼馆、妓权运动的地标文萌楼,离开了人世。

让公娼运动过渡成为
妓权运动的日日春

从反废娼到性交易除罪化,一系列问题在观念及实际生活上对台湾社会产生强烈冲击。有人认为,除罪化能大大保护性工作者的合法权益,拯救她们日益艰辛的生存现状;也有人认为,这无疑是将全台湾都变成广义的红灯区,纵容甚至鼓励嫖娼。即使在台湾妇女团体内部,对废除娼妓还是争取妓权都产生强烈的争论。

1999年3月,台北市公娼自救会在历经了两百多场抗议之后,取得了初步的成果。时任市长马英九依法恢复公娼制度,废娼政策推迟两年到2001年3月执行。1999年,台北市公娼自救会完成它的使命,为公娼争取了两年缓冲期,宣布解散,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成立,继续推动性工作除罪化。

日日春的脸书主页简介是这样的:我们希望以务实的态度关注性工作者的工作环境及相关权益问题,并推动“性产业”政策辩论。本会成员为关心性工作者权益的各界人士。

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脸书主页,图片来源:脸书截图

据介绍,日日春的工作主要包括:组织前公娼转业,性产业调研以及推动台湾性产业政策讨论,协助性工作者,维护性工作者人权等。

在成立十八年来,他们所取得的最大成就就是推动了《社会秩序维护法》的修订。在1990版《社会秩序维护法中》第80条中,规定对从事性交易的的人处以罚金,但对参与性交易的人并无规定,被斥为“罚娼不罚嫖”。

在日日春与一众支持者的不懈斗争下,2009年11月,台湾大法官会议正式发布解释,认为“罚娼不罚嫖”处罚标准违反“宪法”的平等原则,并要求两年内修正。

2011年,立法院颁布《社会秩序维护法》修正案,规定除在规定区域以外进行性交易的双方都会被处罚。并在90-1条款中,授权地方政府有权设立专门的性交易合法区域,但截至目前,全台湾尚没有一个县市设立该区域。
 
而近些年,日日春的主要关注点就是推动政府将市定古迹文萌楼收归公有,让具有历史价值古迹回归公众手中。

文萌楼征收风波

丽君阿姨在文萌楼去世,她生前一直在为文萌楼的征收疾呼,她的遗愿也是政府能够早日将文萌楼收归公有。

文萌楼最早在1941年成为公娼馆,官姐就曾在这里执业。1997年,带领着公娼们与政府抗争的台北市公娼自救会在这里建立,后来文萌楼被日日春关怀互助协会长期租用作为办公地点,使其成为台湾整一个妓权运动的核心。
 
文萌楼,图片来源:日日春协会脸书主页

2006年,文萌楼更在日日春的推动之下成为了台北市的市定古迹,这也是全台唯一被保存为古迹的合法性产业空间。

但2011年,投资客刘顺发、林丽萍向前屋主买下了文萌楼,并向法院诉求,让日日春搬离文萌楼。

此后的六年里,在不断地起诉与上诉中,日日春一直向推动政府将文萌楼收归公有,让承载公娼抗争历史与公共古迹意义的文萌楼不致成为投资客牟利的工具,政府却一而再地推脱责任。
 
2017年5月,日日春败诉,并在10月20日被强制搬离文萌楼。2017年12月,屋主林丽萍与市政府协议,欲将文萌楼以1500万新台币价格卖给政府,这个价格比文化局找的评估师的估价高出4-5倍。价格方面,双方难以达成共识。台北文化局副局长田玮表示,协议不成会依法走到征收程序。
 
日日春撤离文萌楼当天的合照,图片来源:日日春协会脸书主页

时间轴
图片由NGOCN制作,制图:捞面  
资料来源:《妓权古迹文萌楼今日成空壳》

12月17日,是国际终止对性工作者的暴力日,回看台湾公娼运动20年的抗争,关注性工作者权益。

关注性工作者权益
还可以看

摆脱微信公众号的束缚,
我们可以更好地交流
点击这里订阅我们的邮件,为你提供更优的阅读体验

主页君WhatsApp:+85265872856
添加后,请发暗号:稿子呢?

※ 本文为NGOCN原创,作者:捞面。如需转载,请发送邮件到editor@ngocn.net获取授权。

评论 (0)

评论加载中...

我要评论

NGOCN微信公众号(ID:ngocn05) 独立发声,使民间看到公益多种可能性。
ta的文章更多

猜你喜欢

活动 | 2018一个鸡蛋的暴走招募令(报名截至3.19)
联劝邀请你共赴一场盛世狂欢,一趟不能回头的初心之旅!希望通过创意的方式向熟人网络募集善款,实现个
二维码